洪襄城南。
一座往外冒出滚滚热气的铁匠铺。
每一道响在耳畔的捶打声都如同战阵擂鼓。
年过四十的中年铁匠光着上身,一锤又一倾力锤锻打剑条,偶尔撒上一把来自未知野兽的骨骼粉末,马上便有数条火链升起。
“五天前,应该有人找过你。”
江源放下手中价值两百两黄金的僧钞,这件事是裴老头派人预订的,他过来的时候只需要付钱即可,身为一名侯爷,虽说不及同僚们家底丰厚,却也不至于揭不开锅。
中年铁匠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古怪。
那笔单子要一杆最沉最硬的枪,说是枪,其实跟不停锻打融合的铁棍差不多,有点像是找茬的,故意为难他这个铸剑师。
不过价钱很公道,两百两黄金在小京城核心地段能买一栋宅邸。
“门口立着的那个就是,脱掉模子了,还差开锋,你明天来取吧。”
江源来到门口,漆黑长枪就立在显眼的位置,拿起来后周围尘土飞扬。
中年铁匠看着年轻人拿起重达三千斤的黑色长枪,神色微变。
臂展之前,九尺之间,枪影如幕,整个铺子周边的尘土沙石都被死死压在地面,无数凌厉的风流聚而不散,与枪尖汇拢,随时准备迸发雷霆一击。
“太轻。”
江源将黑色长枪扎回原地,对于五龙五象之力来说,这件珍宝还是远远算不上趁手。
“百钧枪,这是我的极限了。”中年铁匠无奈,他刚才还有那么点卷钱跑路的想法,现在点滴不存。
江源点头,告辞离开。
有了一杆不错的雏形后,他才方便往里面注入兵器意气,武道熔炉能直接融炼武器,从中提炼出来的东西可以继续强化黑色长枪。
客栈,太平令正在二楼阳台赏景,这些年他在离阳当过私塾先生、一方县令、远游商人等等,从事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行业,二十年来走遍了中原的每一处角落,就是为了弄清对手的底色,将务实这点发挥到了极致。
“大府主的回归意味着南北之间要开启真正的国战吧。”黄青仍然在研究那片书封。
“总要有我们书生的立足之地。”太平令笑呵呵地回答,他低头看见了从远处返回的少年,仅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,对方样貌估摸着当得起一个惊为天人的评价,只是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头肆意行走的鬼魅,这也是他当时注意到这家伙的原因,天象境具备天人感应。
“小友,不如上来喝酒。”
江源抬头,与楼顶那个沧桑老者对视,下回在战阵上相遇,一个北莽帝师的头颅想必就要很值钱了。
客栈二楼,黄青吩咐店家准备了四个小菜,荤腥不太多。
太平令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了一枚小葫芦,神态比之前取手抄本时要庄重极多。
一刹那间,阳台厢房里的两人都嗅到了仿佛让自己全身鲜血沸腾的血腥味。
黄青不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,本能地握住剑柄,很难想象这是多少亡魂的憎恨。
魂飞魄散,于天地间彻头彻尾的消失,可即便如此,罪魁祸首还是不肯放过,特意留下一丝无意义的憎恨日夜折磨。
“我观小友常用酒水漱口,毫无醉态,无疑是千杯不醉的海量,不如尝尝这个。”
太平令倒了三小盅酒,酒水纯金。
“这世间对人何其厚矣,书生有翻书风可以温养肺腑,世家豪阀有香火小人坐镇祖宗祠堂,酒客亦有这因果酒,喝了就醉,岂不美哉。”
太平令笑道,“世上有因果,滋味甘甜清冽,以其酿酒,饮为因,醉为果,佛家认为一切法皆是依因果之理而生成或灭坏,是谓因果律,与道门无为法平驾齐驱,此前我还诧异,诸多商队为何会与小友巧遇,原来按照佛家的说法,从我采摘因果时,便有了今日因果。”
“一次。”江源说。
黄青不明所以,他只知道上一代佛头坐化后,其舍利生根发芽,才结出了一枚因果,生长甲子成熟落地,玉质果树枯萎成灰。
“那我也一次好了。”太平令轻笑,无非是日后双方战场相见,手下留情一次罢了,昔年遇见的老僧人说这果子能让人洗净因果,他要面见女帝,自然要跟过去二十年尽量割舍。
江源端起酒盅饮下,甘甜清冽,让他想起了喝过的冥魂酒,同时未曾展现的罗汉金身虚影窜高到二十丈,更重要的是有了金色血液流淌其内,生出血管经脉。
他如今相当于佛门大金刚,自有一份宏大气运,吸引相同属性的超凡靠近。
福泽和杀劫只在毫厘之间。
太平令伸手去碰酒杯,可金色酒水已经颜色淡薄,变成了纯白,小葫芦里余酒的同样如此,舍利之精粹仅仅一份。
命数气运之酒,不是谁都能喝的。
当然,说醉就醉的神异仍然存在。
半盅下去,太平令眉飞色舞。
手中其余半盅尽数落地。
“我幼年时夜夜观星辰,百思不得其解,想知道如何让天下人的父母更平安一些,不要像我一样,只能在武人面前尿了裤子,贻笑大方,眼睁睁看着他们挥动屠刀。”
太平令仰头大笑,自嘲和畅快皆有。
“春秋攻伐,部族乱战,亡者几何,既然如此,何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一统,徐骁投石沉重,我来问玉轻巧,诸国气运被那黄龙士转入江湖,你等武人,我这般书生,都该死!马踏江湖非议众多,我却觉得还不够,远远不够,要有那真正的负鼎皇帝镇压四方,江湖已俯首,谁人敢抬头!”
黄青背起差点醉死的老者,对方仍在不停呢喃。
“以杀止杀,天下太平。”
江源神色如常,若非醉酒,太平令绝不会如此放言,从某种意义上,对方未来的确成功了一半。
春秋十三甲,黄龙士独占三甲,棋甲,书甲和算甲,三者绝顶。
他凭借三寸舌挑起九国乱战,催生成了如今的离阳王朝,而诸国气运被其转入江湖,铸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大年份,就像是一口气用掉所有土地肥力,让庄稼茂盛,这一代江湖,陆地神仙的数量将是以往的数倍之多。
但以后,土地荒芜,庄稼枯萎,甲子后天象境会越来越少,直到消失不见,紧接着是指玄金刚,等到最后,二品就是江湖人眼中的绝顶高手,直至再也无人信飞檐走壁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