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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宋泼皮正文卷0226【舅舅,快降了罢!】大旱之后,必有大寒。

  今年夏季北地四路的一场大旱,让今年冬天格外寒冷。

  也正是因为如此,北地河流尽数被冻结。

  对高托山来说,算是无数个坏消息中,唯一的好消息。

  河面厚实的冰层,让大军如履平地,轻松过河,大大缩短了时间。

  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
  在天寒地冻的河北走了十几天,高托山终于来到了德州境内,再往南走五十余里,便彻底进入济南府地界。

  这一路的艰辛,不足为外人道哉。

  每日清晨,都有不少士兵再也醒不来,化作冰雕,长眠于此。

  十万残军,冻死饿死不计其数。

  如今,只剩下不到六万人。

  “大伙加把劲,争取今日进入济南府。待到了济南府,咱们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在暖和的房子里美美的睡上一觉!”

  高托山用嘶哑的嗓音高喊,激动的神情,让脸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。

  那伤口,是冻疮撕裂后溃烂所致。

  并不疼,可稍微烤一烤火,便痒的抓心挠肝,让他恨不得拿刀削去脸上的皮肉。

  身后静悄悄的,只有冻硬的积雪被踩时,发出的嘎吱嘎吱声。

  这一路走来,高托山几乎每日都会高声激励。

  可随着不断有人倒下,士兵们心中的火焰,被寒风吹熄,再度变得麻木。

  此时此刻,有些人甚至已经忘了为何要来济南府,只是跟在大部队中,机械的迈着步伐。

  吕大章艰难的咽了口唾沫,用同样嘶哑的声音说道:“胜哥儿,李黑虎会接纳咱们么?”

  曾经的五十万大军,如今只剩下六万余人,且都是残兵。

  这些士兵手脚长满了冻疮,能不能握的稳刀,都是个问题,与难民乞丐无异。

  李黑虎又不是他爹,凭什么要花几百上千石粮食,救济他们这些提不得刀的废物?

  “会的。”

  高托山点了点头。

  吕大章语气担忧道:“可他若是不救,咱们该怎么办?”

  “李黑虎并非蠢货,咱们这把刀,主动送上门,递到他手里,他没理由不用。”高托山微微一笑,只是笑容中满是苦涩。

  不出意外,李黑虎会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关隘要地,给些米粮军械。

  用他们的命,试探西军的成色,尽可能的消耗西军。

  ……

 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历城郡,府衙之中,李黑虎正在与一众当家商议高托山之事。

  三个月的时间,让李黑虎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。

  配上她那双狭长高贵的凤目,更添一抹野性。

  唯一不变的,是横在她双腿之上的斩马刀。

  李黑虎清冷的声音响起:“昨日探子来报,高托山已到德州地界,估摸着今日就会进入济南府。关于高托山,诸位可有章程?”

  “高托山如今只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,手下虽还有几万人,但在天寒地冻中熬了这么久,还能拿得动刀作战的人,只怕十不存一。某家觉得,让其自生自灭就是,否则也只会平白浪费粮食。”

  说话的人是孙志。

  经过两三个月的修养,他终于痊愈了。

  武人体魄到底比寻常人要强,且他练的乃是内家功夫,靠着胸中一盏气,卸去了韩桢那一槊的三分力道。

  可即便如此,他也险些丧命,半只脚踏入鬼门关。

  若非手下机警,立刻将其护送回黑山寨,只怕再拖上一阵子,那就没救了。

  只是相比以前,此刻的孙志面色有些蜡黄,眉宇间有一团散不去的郁气。

  这是肝脏受创的表现。

  大夫说他现在年轻力壮,可能还感受不深,但步入中年,体力衰退后,就有的受了。

  七当家点头附和道:“三哥说的对,高托山那几万人如今就是累赘,与其给他们粮食,还不如让兄弟们多吃几口饭。”

  “此言差矣。”

  这时,寅先生开口道:“三当家需知物尽其用。如今张迪残部安置在禹城,不如将高托山安置在临邑,给些粮食而已,便能让其为我等卖命。西军十万,且战力强横,我等如今才不过三万人,其中九成都是新兵,兵力悬殊啊。”

  七当家皱眉道:“寅先生何必长他人威风,禹城还有十二万张迪残部。”

  寅先生摇头失笑道:“张迪全盛时,麾下二十余万,都被刘光世击溃斩杀,如今这十二万残部,能挡住十万西军?”

  “这……”

  七当家面色一滞,顿时语塞。

  寅先生继续说道:“如今,西军的动向已不是秘密。安德与高唐频繁有粮草辎重调动,明摆着是要兵分两路,一上一下夹击。禹城临近高唐,临邑紧挨安德,西军一至,这两处县城必将首当其冲。正巧让张迪残部和高托山,替我等打头阵。哪怕他们挡不住,将近二十万战俘,也够西军后勤喝一壶的了。”

  将近二十万的战俘,西军最少要分出一两万看管,其次这么多人吃喝拉撒,也是个大问题,能够拖住西军的步伐。

  这也是为何,历史上总有杀俘的事情出现。

  除开激励士气,震慑敌军之外,更重要的是减轻后勤压力,战俘也是人,总不能让他们吃草罢?

  若是一直饿着肚子,战俘们定然闹事,甚至引发兵变。

  干脆杀了,一了百了。

  孙志面色凝重道:“此次西军精锐尽出,杨惟忠、韩世忠、王渊、张俊等悍将皆在其中,是个难啃的硬骨头。”

  “再难啃也得啃,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,俺倒不信西军还能比咱们多一个脑袋!”九当家冷哼一声,眼中并未惧色,反而斗志昂扬。

  他家中原本良田上百亩,虽算不上大富大贵,但也是殷实之家。

  一家六口,其乐融融。

  只因新来的知县,看上他家中良田,便使手段让他家应了衙前役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,无奈之下,只得上山落草为寇。

  因此,对赵宋朝廷恨之入骨。

  寅先生轻笑道:“西军战力固然强悍,但毕竟在河北之地苦熬了三月,我等以逸待劳,胜负犹未可知。”

  李黑虎拍板道:“既如此,我便遣人通知高托山,让他驻扎临邑。”

  北方暴动之初,形势一片大好。

  各地起义频发,张万仙、高托山、张迪等人聚众数十万,迅速席卷几县之地。

  这让李黑虎与寅先生觉得,时机到了,赵宋气运将尽。

  然而很快,情势便急转直下,张迪身死,张万仙伏诛,高托山如丧家之犬,其他小规模的起义,也接连被各路禁军镇压。

  安排好事宜后,李黑虎似是想到了什么,忽地问道:“韩桢如何了,可有消息?”

  听到韩桢这个名字,孙志眼中闪过一抹惊惧,只觉胸中隐隐传来刺痛。

  师傅说的没错,武人全靠胸中一盏气。

  他的一口气,在那一夜,被韩桢轻描淡写的一槊,彻底抽碎了。

  往后面对韩桢,他再也鼓不起勇气。

  孙志答道:“青州最近盘查异常严格,益都的探子许久没有传回消息,想来应是暴露了。所以,暂且没有关于韩桢的消息。”

  黑山寨的鹞子们,一直是孙志在负责和培养。

  自从被韩桢打伤后,他这几个月一直卧病在床,所以便移交给了李黑虎。

  但李黑虎不懂这些,加上本身就极为忙碌,重心都放在应对西军上,因此对青州的情报工作,便耽误了。

  后来孙志痊愈后,重新接手了鹞子,但这时临淄和益都已被韩桢经营的如同铁桶,同时进行了一次严打,将泼皮、帮派以及探子全部清理了一遍。

  如今别说安插探子了,但凡有可疑人物出现在两县境内,立刻会被捉拿。

  李黑虎点了点头,止住了这个话题,吩咐道:“即刻起,整军备战!”

  “得令!”

  众人齐齐应道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十二月初六。

  辛兴宗、刘光世所领的大军,抵达安德,与梁方平会师。

  与此同时,杨惟忠与王渊也正率领大军急行军,赶往高唐。

  只待休整几日后,战事便会开启。

  青州,益都郡。

  青州军军营,白虎堂内。

  韩桢身着龙纹黑光铠,端坐于堂案后方。

  “命张和派兵北上,切断淄州官道。”

  “命魏大,领临淄军营两千步卒奇袭长山、邹平二县,务必在八日内拿下,切断济水水路。”

  “命刘锜,亲率五百骑兵,轻装上阵,三日内拿下千乘、博兴二县。”

  “命武保领兵一千,两日内拿下临朐。”

  随着一道道军令下达,整个军营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。

  这些命令,此前早已商讨推演了无数遍,该如何行军,怎么打,粮草辎重如何供应,打下之后该做什么,所有将领都烂熟于心。

  他们需要做的,就是执行,并且根据战局变化,随机应变,临时调整作战策略。

  事实上,青州境内的千乘、博兴以及临朐三县,很早之前韩桢就可以拿下了。

  只不过为了保密,一直选择隐忍而已。

  毕竟人多眼杂,两个县的保密工作和五个县,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

  如今时机到了,终于可以动手了。

  对韩桢来说,拿下这三个县可以说是探囊取物,不费吹灰之力。

  甚至都不需要强攻,只需拿出府衙的凭证,便能轻松诈开城门,大摇大摆的进城。

  所以,他给刘锜等人的时间,只有短短三天而已。

  此外就是淄州。

  淄州夹在济南府与青州之间,战事一起,韩桢首当其冲就是要拿下淄州。

  淄州乃是一个军事州,置宣化军,只有四个县,除开治所淄川之外,剩余三个都是中下县,人口稀少。

  唯有淄川繁华一些,但也远比不上益都。

  轰隆隆!

  战马奔腾的声音,在军营中响起。

  刘锜率领五百骑兵,轻装上阵,一人四马,直奔千乘而去。

  之所以派他去,是因为谢鼎这层关系在,能够更快拿下千乘县,且拿下之后,不会掀起任何波澜。

  至于博兴,只是顺带而已。

  寒风呼啸,吹得刘锜脸颊一阵生疼,但他的心中却无比炙热。

  等了这么久,终于要开战了。

  先前伐张万仙,仅是小试牛刀而已,西军、西夏人,乃至金人才是他刘锜扬名立万之战。

  念及此处,刘锜只觉胸中的火焰更甚了,只想快点让舅父受降,好赶去淄川去县长汇合。

  若是谢鼎知晓他现在的想法,只怕要气的大骂一句,孽畜!

  益都距离千乘,可比临淄远了近一倍的路程。

  当初韩桢从临淄驰援千乘,一人三马,上午出发,下午才到。

  然而刘锜愣是只用了一天,便在傍晚之前,赶到千乘县。

  守城的差役,早早地便听到战马奔腾中,吓得他们赶忙关上城门,放下千斤闸。

  不多时,五百骑兵携着滚滚烟尘,疾驰而来。

  黑漆山纹甲在夕阳的映照下,反射出阵阵寒光。

  “来……来者何人?”

  城楼之上,一名差役壮着胆子,磕磕巴巴地高声问道。

  架马来到城池下,刘锜将顿项拉开,露出真容,呵斥道:“莫要啰嗦,速速打开城门!”

  “小衙内?”

  那差役先是一愣,随即松了口气,笑道:“小衙内这是去哪的,许久不见,竟恁的威风。”

  一边说着,还一边吩咐同僚将城门打开。

  刘锜随口答道:“上次不是说了么,出了趟远门。”

  很快,刚刚才关闭的城门,又再次被打开。

  按理说,无调令军队不得入城,哪怕靠近城郭十里之地,都需提前申报。

  可刘锜是谁?

  刘相公的儿子,谢知县的外甥,差役吃饱了撑着才会拦他。

  眼见城门被打开,刘锜身后的骑兵们不由面色怪异。

  他们知道此行会很轻松,但没想到竟轻松至此。

  什么是不费吹灰之力?

  这就是!

  “进城!”

  刘锜大手一挥儿,不再理会城楼上啰里啰唆的差役,架马冲入县城之中。

  轰!

  钉有马蹄铁的战马奔驰在青石板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  县中百姓被吓坏了,一个个慌不择路的逃回家中,紧闭门窗。

  原本正准备下差的陈都头,被吓得一个激灵,立刻招呼三班皂吏与弓手前去查看,结果一看之下,顿时魂不附体。

  骑兵,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!

  “咦?这不是小衙内么?”

  就在这时,一名眼尖的衙役,隔着一段距离认出了刘锜。

  闻言,陈都头赶忙打眼看去,只见为首的骑兵越看越面熟,岂不就是小衙内嘛。

  认出刘锜后,众人不由松了口气。

  甚至,陈都头还主动迎上去,高声笑道:“小衙内许久不见,俺可是想念的紧啊。”

  这倒不是客套话,而是先前刘锜与他们的关系确实不错。

  身为衙内,却没有丝毫架子,为人又豪爽。

  唏律律!

  刘锜一勒马缰,疾驰的战马立刻放缓脚步,稳稳地停在陈都头等人面前。

  “小衙内骑术更加精进了,端的了得。”

  陈都头笑着伸出大拇指,小小的拍了句马屁。

  然而,想象中的寒暄并未出现。

  刘锜冷着脸,爆喝一声:“跪地受降,缴械不杀!”

  “这……”

  陈都头先是一愣,旋即强笑道:“小衙内莫开顽笑……”

  唰!

  话音未落,刘锜身后五百骑兵纷纷扬起手中长枪,顿项下的双眼,透着冰冷的杀意。

  咕隆!

  陈都头咽了口唾沫,笑容僵在脸上,不可置信的看着刘锜。

  刘锜双目如刀,语气森然道:“三息之后再不降,杀无赦!”

  哗啦!

  下一刻,陈都头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上。

  后面的皂吏也忙不迭的扔掉手中佩刀,跪地受降。

  见状,刘锜转头吩咐道:“黄凯,你领两百人接手东西城门,不得放任何一人进出。”

  “得令!”

  黄凯抱拳应道,而后调转马头,带领两百骑兵前去接手城门。

  “看好他们,若有异动,杀!”

  交代一句后,刘锜翻身下马,带领一队骑兵大步踏进县衙。

  一进县衙大门,就看到大堂内端坐的谢鼎。

  刘锜高喊一声:“舅舅,赶紧受降罢!”

  谢鼎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去,气的嘴唇一阵哆嗦,指着他大骂道:“你这孽畜,就这般与吾说话?纲常伦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  然而,刘锜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血压飙升:“舅舅莫要做小女儿态,军令紧急,俺稍作歇息,便要赶去博兴。”

  “好好好!”

  谢鼎气极反笑:“今日本官便坐在这里,等你这反贼来杀。”

  这就没法聊了。

  刘锜面色无奈,服软道:“舅舅莫怪,柱儿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
  难得见到刘锜吃瘪,身后的骑兵小队一个个俱都憋着笑。

  谢鼎也知道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候,深吸了口气,压下心头火气,沉声问道:“韩桢这是准备举反旗了?”

  “没错!”

  刘锜应道。

  谢鼎伸手道:“讨伐檄文何在,呈上来与吾一观。”

  自古不管是造反,还是讨贼,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。

  名不正,言不顺,则军民之心不安。

  哪怕是金人这等蛮夷伐宋,也知道找一个借口,更何况煌煌中华。

  所以,讨伐檄文便应运而生。

  刘锜摇摇头,解释道:“县长的意思,这封讨伐檄文,该由舅舅来写!”

  谢鼎面色一变,目光死死盯着刘锜,一字一句道:“伱可知,吾来执笔讨伐檄文,意味着甚么?”

  “外甥晓得。”

  刘锜点了点头,语气郑重道:“舅舅,俺非痴儿,是非黑白分得清。”

  谢鼎听出了他话中的言外之意,该是时候战队了。

  缓缓闭上眼睛,谢鼎脑中急转,心中思绪万千。

  这封讨伐檄文一写,他谢家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
  刘锜知道舅父在做最后的抉择,静静站在原地等待。

  片刻后,谢鼎重新睁开眼睛,缓缓开口道:“柱儿,你如实说,此战有几成胜算?”

  刘锜如实答道:“舅舅若让俺说,那必是十成。但两军对垒,波诡云橘,变数万千,所以在没打之前,永远是五五之数。”

  谢鼎一阵默然。

  他现在心中无比纠结,若投了韩桢,赢了还好,可若是输了,那他谢家百年积攒的声望可就全毁了。

  但若是不投,虽性命无忧,可韩桢与胥吏共天下,那是在刨士大夫的根。

  一旦韩桢赢了,不消多久,只怕十年之后,天下再无人记得他富阳谢家。

  投与不投,都有风险与收获。

  沉思良久,谢鼎看着眼前身着虎纹黑光铠,威风凛凛的外甥,把心一横,咬牙道:“好,吾来执笔!”